我办公室门前,有一块自己垦出来的小地,看着地里绿油油的苗儿渐长渐盛,然后开花、然后结果,心里的成就感就像那些绿苗似的繁茂,美丽的心情能从春延续到秋,直到绿意被冬悄悄收藏起来……地里经常会有各式的野菜,有些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,教生物的段便会站在地边上回答大家的提问,把每种菜的名称和功能介绍给孤陋寡闻的我们,他还会告诉我哪些菜应该立马拔掉,不然会撒好多籽的,比如蒲公英,于是我抽空就去拔野菜。
这一切,使我想起了幼时在一块挖野菜的几个女孩。
那时,每户家里都会喂两头肥猪的,于是小孩子就得每天放学后去地里挖野菜。我家临近有好几个比我大点的女孩子,放学后,只待一声令下,我们就每人挎个萝头,拿把小铁铲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那只小铁铲是必带的,因为有一种常见菜浑身长刺,叫“刺秸”,现在大家经常用来做“浆水菜”的用料就是它,据说这种小浆水能降血压血脂什么的,我是经常吃这种浆水的,这种没油的清淡是总也吃不腻的,大鱼大肉的吃几次后,如果能喝点寡浆水(就是用蒜瓣炒浆水,再添水,煮沸即可),那种爽快,给个神仙当咱也不跟他换。
走到野外的小孩们,便像撒了欢的兔子般开始闹腾起来,到处摘些好看的花,有时干脆就猫在地上捉些小虫玩。高叫声此起彼伏:
快来看!谁知道这种菜叫什么?
那种菜的叶子瘦巴巴的,叶子一双一双长着,很长很长……跟扎在土中很深,但拔的时候稍一用力就容易地拔了出来。
就叫它瘦菜吧。香儿说。
香儿是我婶嫁给我叔时带过来的女孩儿,她跟我同岁,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。如果她的萝头里的菜不多的话,她回到家就会挨骂的。我婶很能干,但脾气不怎么好,我印象中的她总是高昂着头,像个女王似的跟别人发号施令,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,像火药,能把人给呛死!她如果把眼瞪起来,再把嘴角一咧,那可就糟大糕了,那准是要揍人了,这时的香儿很可怜,鼻涕泪鼻涕泪的流着,还得一溜小跑着去执行命令,不然会更惨!在她妈面前,香儿从来都是耷拉着脑袋,耷拉着眼角,没有过任性,没有过撒娇,没有过笑声,所以她妈叫她“丧门星”。但我还是见过香儿笑的,那是在野外,我们一块去拔野菜的时候。
大家快来看蚂蚁搬东西!这么多的蚂蚁!一块拖着这么大条虫子!能进去洞里吗?
真的?于是一窝蜂似的跑去看蚂蚁拖虫子,有时便会忘了放在地上的小铁铲。我常常丢铁铲,都丢好几把了,妈妈要是打我的话早把屁股打烂了!
要回家的时候,大家互相看着萝头里拔的菜,很少,香儿便会哭。
把我的给你一些吧。我总是很大方,心想我妈反正不会骂我。
你的总共才那么少!哪够!
我干活的水平比香儿差了点,她拿眼角不满地斜我萝头里的野菜,我还真没话说。但办法是必须有一个的。于是我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想辄。你还别说,办法还真给想出来了。我们在萝头底部横七竖八地摆放上些捡来的树枝,就像笼屉那样架着,在浮头盖上拔来的菜,这样看起来就满漾漾的了。我也照着她们的样子伪装了满满一萝头菜,大家兴高采烈地说唱着回家交差。
其实我是不需要伪装的,我只是爱面子图热闹才随她们赶潮的,因为我妈并不在乎我拔菜的多少,因为我在学校的成绩一直是一流的,光是这一点大概就给她增光不少。每到期中期末试毕,妈妈的喜色就挂在眉梢不再下来了。尤其是那个老跟我抢第一名的“姥姥拽”天佑的爸爸,总是从很远就开始喊,你家的闺女又是第一名呀!
是呀!你家的也不错吧?
还行,就是比你家姑娘差一点点。
但跟我一块拔野菜的这几个女孩就差得多了。尤其是秀,每次张榜公布,她的名字总在最后,我有次听爸爸悄悄跟妈妈说,秀的数学才考了10分!尽管如此,秀一直都是她妈的心肝宝贝。秀对人很热情,很远就会跟人打招呼,亲热劲不减当年。而香儿就不一样,她打小就很能干,家务活样样行,做饭洗衣的,甚至还会蒸馍馍!真真羡煞个人!只是走路老低着头,见人爱理不理的样子,好像心里藏着很多事似的。
她们回到家后,都是自己把菜倒进猪圈里,然后悄悄把放在筐底的棍棒藏起来,下次再用。我总是兴致勃勃地把菜放在厨房门口夸功,然后我妈会命令我哥帮我把菜倒进猪圈。
今天你就拔了这么多!快先歇着去。国,你去倒在猪圈里去。
哥哥提着萝头走了,不多一会儿,就传来哥哥的惊叫。
妈!你快来看!她拔的菜都是些甚!
我们的秘密就这样被我不经意间泄露了。香儿后来还是被她妈训斥了一顿。她后来见到我时,眼光中就有了几分敌意。我知道自己闯了祸,于是在心里恨恨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,从此不敢正眼看她。
清明节那天,我们都去为各自的父母上坟的路上,我见到了香儿,秀和梅。香儿仍是低着头匆匆而过,连眼角都没朝我斜一下,她的背后总是会有人说“好大的架子!从不跟凡人答曰”,但我明白她那种个性的由来,只得望着她的背影发呆,心里更加责怪自己幼时的愚钝。秀虽经婚姻几挫,但还是从很远的的地方便开始大声地叫我,好像从未有时光在我们之间逗留过。见到梅时,我着实吃了一惊!她走路趔趔趄趄,表情都显出了让人不可思议的痴,我招呼她时,她只是咧嘴笑了下,简单应了声,便摇晃着走远了,我望着她的背影,好半天没回过神来。我没敢问她的病情,我想那一定是她心头的又一种痛……
有时感觉,女孩儿的命运就像蒲公英,被风一吹,飘哪就落哪,落哪就在哪生根。对于旧日梦境,对于儿时友伴,只能回头望望,失落叹息一声声……
时光荏苒,旧日往事多半已被深藏进了记忆中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,只是每逢路过那大片大片碧绿的田野时,每逢看到沟边塄沿上那些千姿百态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小草时,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几个臂挎箩筐,手拿小铲,不时地拌嘴嬉闹,相随去野外挖野菜,看蚂蚁捉虫子的儿时玩伴来。
只是不知,在她们的记忆中,可曾留有这样的岁月印痕?